金山上没有“金”字,就只被两个老头儿看作土巴山。不稀奇,那当口,叶爱霞也看娘家的门口山是土巴山,叶家坝湾的村民也没有一个不看路边的山头碍手碍脚。只的哥天生慧眼,前瞻一步。
很快,金山不费力地当作土巴山卖了。
红砖厂易主。
的哥摇身一变,做了红砖厂老板。
好一个狗日的华丽的转身!城市扩张的脚步说来就来了,像花马湖沿岸农田里加足油料的拖拉机,逢了季节要深耕,一翻一大片。各项经济数字不停地串升的背后,有一项是官家、百姓都觉得打眼得很的,那就是发疯似的房地产开发。也难怪,中国人从北京人到仙桃子人,一个世纪以来,有几个住过像样的楼房?凭什么不能像美国佬一样住摩天大楼?有吃有喝之后,不是该想想住的事儿吗?听说住的事儿可以拉动一个象征国家经济实力的硬指标,叫什么GDP,何不带劲儿疯他一回?疯来就有人做了弄潮儿,也有人只做了看客。看客因为自身体质的缘故,抑或没机会弄潮的缘故,只好慕眼看着潮弄儿。弄潮儿就相反了,好体质呀,好运气呀,就一个劲地弄潮,就名利双收,就把看客差不多给忘了。别废话!还是往细里说来吧,仙桃子市不甘人后,像全中国的城市一样,搞城市扩张,搞房地产开发,搞到跟黄荆洲市最邻近的村落——叶家坝湾只一墙之隔了。这里有一个地域的概念,后面的故事里将很快提及到。吴太平老板捷足先登,做着房地产开发首当其冲的用料——红砖,眼看着生意一步步做上门来,岂能把握不住这天赐的机会?天知道他会怎样赚得盆满钵溢,又势不可挡。要不怎么说是一个华丽的转身!
还是先说七八百万吧,不到千字号,尹胖子说的。七八百万远不是盆满钵溢,更不是势不可挡。可七八百万在二十年间没经过一个银行账户过账,或者说,在经过亲手数来一张张现票之后爱不爱再去银行里存上一存,你信不信?真所谓数钱数到手抽筋呢!幸福的感觉吧?那个行业就是这样。因为地处城市的边缘,起先又几近是做着郊区或者农村的生意,郊区或者农村的用户一律拿现金买砖建房,这就让吴老板习惯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习惯在城市的用户日见多起来又强势地盖过城外的用户之后,也不见改成转账、汇票之类。绝不是吴老板只怕有了账目过往就被查来偷税漏税,几乎是他心想着我就只高兴这样子买卖随你爱不爱这样子买卖。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这种心态是不是说明吴老板的生意已经做得相当的牛了?牛了是另一种幸福的感觉,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也有牛不起的时候。甚至是烦死。甚至是急得要死。
先说烦死吧。烦死多在创业期里。因为几乎是苦脏累活,所以常年找不足干活的工人。眼看着开工不足、完成不了心定的生产任务,叫计划中到手的票子又流水般地流去,能不烦死吗?因为砖块进窑前先得晾成半成品,所以偶尔有天公也来恶作剧的时候。看眼着一场不提防的阵头雨转眼间把满场的土坯打成泥糊糊,那个心疼啊,真个是票子砸进水里不起泡呢,不,是雨水叫几万块钱的票子瞬间里化成乌有,能不烦死吗?因为这世上生来就有不干活只花钱的种,所以年年少不了几个胀眼的小混混敲诈上门。看眼着劳心劳力得来的票子无缘无故地分成保护费,更胀耳地听成进贡说,冷不丁地还演化成指着鼻子尖的人身威胁,谁敢情好受,能不烦死吗?因为使用叶家坝村门口山的土源只一纸合同写在字面上,所以每到掘进一回新土场总免不了见一些个刁民坐地要价。眼看着合同里的价码无法履行,还遭遇的是狮子大开口,还名目繁多地衍生来,心中挥不去生生遭抢的感觉,能不烦死吗?因为官家制订的税费税率离谱,收费更乱,所以给上门讨钱的杂役留下了巨大的操纵空间。眼看着神气十足的小差儿唾沫四溅地说来“要你死就死,要你活就活”的霸道话,做孙子的企业家只好做足忍耐的功夫,可“忍”字心头一把刀呢,忍得一时,就忍得一世?能不烦死吗?因为往往一种烦死前脚走,另一种烦死就后脚至,甚而至于,一天之内,数个烦死凑热闹地来,所以有时候你真要发疯,要烦死。看眼着这生活没一点质量,在苦海里煎熬,吴老板多少次摇头感叹:“作恶啊!我这是在水里捞钱,火里抢钱!我狗日的为的是哪一遭?”想想吧,能不烦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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