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客户端
不想坐在我身旁的才同了车赶来听话的一个女性老师——一个黑皮疙瘩又腰圆膀大的大姐忍不住高声抢了话：
“工会主席，你这话可让人不爱听了。当初皆大欢喜的时候，为什么你工会主席也好，他基建科长也好，就不回避替局长们跟对方见面呢？——可别不承认有那种事，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呢！哈！如今有了麻烦，就都一个个的做了缩头乌龟，只想往回溜！还有，什么你们‘两个’，什么他们‘五个’，你这话分明是在挑拨他们‘五个’。不说他们‘五个’是老师们选出来的，要代表仙桃子市四区一县的老师讨回公道，就说你们‘两个’，一个是工会主席，一个是做基建那门子事的，怎么就想着溜之大吉呢？再说到‘三方’的话题，也不是你这样说。教育局只是‘牵线搭桥’的角色吗？这其中有没有猫腻？有人心里亮堂着呢！撇下亮堂不亮堂，你摸着良心问，当初如果不是教育局振臂一呼，有几个老师会去买他吴太平的房子？还说吴太平不是一只虎！不是虎为什么把老师们拿钱换来的房子又给抢回去？不是虎为什么你们就不敢拿出胆子去会一会他吴太平？”
痛快淋漓的告白！痛快淋漓的质问！
周主席听得直翻了白眼。
“你是谁？”周主席拧紧眉头，把一句你这个不请自入的不速之客轮得到你来说话了吗的潜台词给悄悄儿隐了。
“我姓龙，是桃子山区七中的老师，就住在老八栋。我打铁不怕响，我退休老师一个，我才不怕什么人报复！”龙大姐好像意识到了周主席要发作，又好像故意迎了他发作而去。
“退休老师怎么了？退休老师就做了脱僵的野马乱蹦乱跳吗？退休老师就敢学来捣乱分子胡乱捣蛋吗？我看你们这些个老师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都搞邪门了！”周主席一瞬原形毕露，恶语相向，接着把持不住身子威严地立起，只差没把手指头跟了横扫的眼风乱点了这边来。
可能是周主席的收势不住带动了这边的一长排老师都闻风而动。反正我的立起身是反感了他周主席的要吃人相。
瞧你这作威作福的嘴脸！瞧你这窝里斗的功夫！有本事跟吴太平斗去！恐怕借你一个胆子都不敢斗吴太平！
“周主席不能打击一大片！”忽然，一个声音冲了对面喊。
“没法跟你们谈了！”周主席仿佛意识到了骂来“你们这些个老师”“吃饱了撑的”是一时失言了，是犯了众怒，就连翻了数下白眼，干脆一甩手，气冲冲地背转身去，把一串急促而重挫的脚步声留在出门口，留去走廊间。
不欢而散。
“什么玩意儿！”又有一个声音响在流去门口的人流里。
人流由骚动而归入沉寂。
我在人流里寻找着龙大姐的背脊。
第二天跟滨江金鑫开发公司的见面会，也就是周主席口里的滨江金鑫开发公司的“通气会”，跟我想象中的场面又是大不同。
想象中唇枪舌剑，争得脸红脖子粗，或许要骂娘。
而实际情形是，只三个人，只平静地作了三个发言，只用时大约三十分钟，就散了场。
倒是会议开始前的凝重气氛值得着重地提一提。先是会场。会场设在叶家坝湾西头靠近轻轨线的一栋四层写字楼里。写字楼孤单地立在一大片残留有大寨田痕迹的荒草地的一角。荒草地隔了叶家坝湾跟交通线那边的百利花园遥相呼应，诉说着哼哼我一个人间蛮荒，他一个彩虹之上，你只管看着办。这种显而易见的巨大落差让陆续赶来参加会议又别有好奇心要观一回易地的房址是个啥样的老师们一到现场就纷纷骂咧开：狗日的吴太平！妄想！寸土寸金！这可不是把咱们从莫斯科遣送到西伯利亚去了吗？打死我也不挪地！还听说叶家坝湾是他首选的挪地儿呢，因为动迁不起，就一改再改！他这是做他娘的白日梦！骂过荒草地，又骂写字楼：这可不是一所新起的小洋楼吗？又不是一栋日后可以充作什么居委会的办公楼吗？狗日的吴太平算是用心到家了，连眼下的办公地也向后作了移交！好一个掐算！看来他是要把咱们钉死在这儿了，再没有商量的余地！骂过就收了口。因为害怕掉价而收了口；因为直觉得一股暗流慢慢汇聚又急剧汇聚到心间而收了口。不是陆续有几个对方的工作人员进出于一楼的会议室也就是“通气会”的会议室了吗？可不能让那些个做了一个流氓手下也八成好不到哪里去的男女马仔识了咱做老师的原来也一口脏！不是得到通气之前已然多有不祥的预感也就是吴太平不会高抬贵手还我河山了吗？且看他如何做神做鬼地自圆其说！且看他会不会惹急了咱一肚子怒水破堤而出淹死他龟儿子！淹死是一种情绪，比会场远近的观感更可怕。观感叫掩面哭泣。淹死叫抽出刀子。
每一个老师都把观感和淹死写在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