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收钱?这个着重的声明一瞬吸引了老师们的眼球。
眼球由疑问变成了暖色,又由暖色升级成热情。甚至,老师们搁下热议的话头,问起我是何许一个热心人,又猜度我好像对突发的事件一清二楚,又向我诉说起法治社会该不该有这个理——就任由了一个开发商单方撕毁合同的吗?我一边开车,一边回了老师们:不是我热心,而是我跟老师们的关系千丝万缕,别问我怎么就一眼望穿眼前的事儿,我懂的而你们不懂的事儿恐怕还在后头呢,跟吴太平死磕吧,磕死那混帐,你们不是马上放暑假了吗?拿一个假期跟他磕!
车子在人民广场兜了半个圏,不见五人小组的影子。又开去市政府大楼门前晃了一个来回,也不见一个人影。有一个老师猜度说五人小组肯定这是折去教育局找直属领导去了,接着众老师都附和说不可能有第四个去处。
于是,车子挨到过了市政府西头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就停在了百步之隔的教育局办公楼的小院前。
果然就发现了五人小组。
在教育局十一楼的小会议室里。
一个小姑娘正来回地跟五个老师代表往杯子里掺水。一个黑背脊正背对着门口一字一顿地又声调粗重到近似喊话地朝了五个面对着门口的代表说:
“先什么也不说,明天去滨江金鑫开发公司的通气会听一听对方的意见,行不行?”
我尾随在几个刺探消息的老师的身后,不声不响地坐到对面的代表那边去。黑背脊拿眼睛瞟了一回一帮不速之客。小姑娘也跟我们几个续上几杯水。瞟眼的是有点儿傲慢甚至是厌恶的眼光。续水的是不失礼貌甚至是热情的出手。
我忽地脑子里闪过两个无名的念头:一个,狗日的!老师上访,不是领导接待老师,倒是老师等待领导。二个,狗日的!什么世道,得理的低声下气,倒是失理的理直气壮。我怎么就这样想?听来话的空隙,我把无名理顺到有名:原来是教育局在老师面前犯错——他至少得为那份团购协议负责吧,可他仿佛是老师犯错——瞧他在一字排开地坐着的老师面前跷起二郎腿。二郞腿算什么!还背对了门!背对了门的不是比正对了门的晚到了一步吗?正是这晚到的跟早到的弄颠倒了来,才有我反感来的颠倒了的接待跟等待。那么,凭什么说低声下气呢?你只听到黑背脊理直气壮却没有听到代表们吱出一声呀。哼!是直觉。你直觉一向仰人鼻息的老师们或曰夫子们或曰臭老九们或曰一盘散沙的世代相轻的文人们接下去只会在高高在上的官僚们或曰文化痞子们或曰读书人的变节分子们或曰教育界里披着羊皮的狼们低声下气。你说你准确地拥有这份感觉。
感觉像高精度的卡尺!
一个老师代表吐出温文尔雅到有气无力的口气:
“关键是连你周主席跟他陈科长明天都不抛头露面去,更不说几个局长了,这让我们五个如何跟老师们交待呢?可别以为我们五个就能说了算,我们不过是代为说话的嘴,代为跑路的腿。教育局作为当初买卖房子三方中的一方,这会儿干脆不出面,老师们肯定不会答应。再说,单只让老师们去跟开发商针尖对麦芒,不是激化矛盾吗?又不是与虎谋皮吗?这样的碰面去,可想结果是什么。”
道理明明白白,语调却让人丧气。我听了眼前这个面目清秀口齿伶俐又青春阳光的老师却出语如此蔫不啦叽,直想起当年教课时反复强调给学生的关于“句子”的解释:什么是句子?句子是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又表达一定感情色彩的字面组合。光有完整的意思有什么用?一个完整的意思用强力的不容侵犯的感情色彩来表达跟用软弱的不打自垮的感情色彩来表达,其结果肯定是天壤之别。当下你面对的是一场战争——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争,又面对的是一个疯狂的侵略者——还不知他穷凶极恶到何种程度,一开始你就只这副面孔——一副跟一个战士的面孔格格不入的面孔,怎么能打赢这场仗呢?五人小组,你这代表的能力够呛!那许多老师,你这要回房子的前途不妙!
与五人代表的发声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周主席铿锵有力又图文并茂的回应:
“可别说一个‘连’字!我再次申明,我工会主席他基建科长就都不是人了?就该替局长们出面?我的意思是跟你们打这种交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弄不好会惹出乱子,会费力不讨好。你们还没听懂我的意思吗?再说明白点,我跟陈科长两个,可不愿像你们五个,就愿意替人家揩这种屁股。关我们两个什么事?关你们五个什么事?至于说到‘三方’,教育局可只认为教育局不过是买卖双方牵线搭桥的一方,没什么责任的。还有明天买卖双方的见面会,为什么要针尖对麦芒呢?为什么要激化矛盾呢?对方不是‘虎’,你也可以另要一张‘皮’。”
又有一个老师代表眨巴了一回眼,吧叽了一回嘴,预备了要跟周姓工会主席作深入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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