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六月二十四日。
吴太平应该兑现他交房的日子。
我开着我的富康车又抵百利花园楼盘。
世事弄人。一年前的今天,我想象着百利花园有一个人山人海的摇号现场会,看到的却是冷冷清清的场面。一年后的今天,我想象着百利花园八成是个冷清的场面,看到的却是人山人海。我凭什么作如此想象?原因只有一个:按照惯例,作为一个购房者,我应该接到开发商打过来的电话,催促我前去一手交钱一手领房钥匙,而我连一个电话里的什么群发短信都没有收到。我自嘲:他妈的开发商都给宠坏了,滞后交房成了屡见不鲜的事;吴太平不推迟三五个月做交割,那才怪呢,不信你等着瞧!
就前去瞧。
放眼望去,售楼部外,直到五十步开外的马路边,黑压压地挤满了一大片人头。寻了人头后的背景望去,售楼部内更是人影摞人影,巨大的落地玻璃墙画出屋内或长或短或男或女的腿脚跟背脊。因为玻璃墙抵身的缘故,腿脚压扁了,背脊也压扁了,就有人身做了流水从门口处冷不丁的溢出来。
猛的传出一声硬物摔碎的金属响。接着传出三五声又七八声又成片的骂咧声。响声浑成了打击乐跟管弦乐的组合。
可屋外的人群仿佛都没有为屋内的惊乍所动。无数的七嘴八舌杂巴在渐渐临近的骂咧里,汇成声浪,一波接一波灌入我的耳鼓:
“骗局!大骗局!好狠心的开发商!狗日的吴太平硬是做了一个瞒天过海的套!”
“没良心的杂种!他看到这两年内地城市的房价也一个劲地往上飘,就红了眼,就置合同于不顾,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一百平的房子涨了十万块呢!”
“也难怪他红眼,瞎子见钱眼也开!”
“狗日的世道!”
“他想得好天真!竟然想把咱们轻易地打发掉!——听说他在叶家坝湾紧靠轻轨线的西头替咱们找了另一块地!”
“没门!”
“移花接木的把戏!”
“当初说什么有变更房屋产地的一节!又说什么这边跟咱们留足了房子!”
“留了一根毛!房子全卖光!”
“卖光的全是老师的房子!到手的全是他自个的票子!”
“还一百平多出十万块的票子!”
“我说怎么就少了摇号的程序呢!”
“我说哪有他不催款的好事呢!”
“都是马后炮!”
“想不到一帮吃智力饭的老师,到头来就被一个流氓给耍了!”
“想不到吗?老师算什么!一帮算什么!如今一个流氓玩转一帮老师算什么稀奇事!”
“没听说左一个被手铐铐走的公安局长是流氓,右一个被双规的政协委员是流氓吗?”
“可是,教育局呢?当初信他吴太平可全是冲着教育局去的呀!”
“怎么就不见教育局发声?教育局是干什么吃的?”
“别提教育局!听说教育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极不光彩!”
“是有人说教育局出卖了老师!”
“谁说的?”
“反正有人说。”
“都打住吧。重要的是,接下去,怎么办?”
“是得拿出个意见来。”
“听说有一个老师代表组成的五人小组。”
“五人小组呢?这会儿在哪里?”
“在市政府那边的人民广场上,正招集老师闹事呢!”
“怎么说是闹事呢?用词不当吧?叫声援,声援每个老师自个的事。”
“对,叫声援。声援是合理的诉求,而闹事是不合法的对抗。不说这些个闲话了。说紧要。听说被招集过的老师,都陆续朝这边赶来。”
“也过去听听五人小组的意见吧。”
“对。鸟无头不飞。”
就有三两拨老师相互催着,朝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有四五个老师懒得挤公交车,干脆抬手招了一辆迎面驶过来的出租车。出租车挡风玻璃前的显示器分明亮着“空车”两字,可减速一秒钟后又倏的提速向前直蹿了去。怕死鬼!那哥们八成是把眼前的场面当作一个群殴的现场了,就像躲避瘟疫一样地逃离去。可怜的的哥的心态!可是,你是对眼前的情形一目了然的!你怎么做?我心里一声咒,又一声叹,又一声叮嘱,就启动车子缓缓朝那几个老师开过去。缓缓是我的一种心态。事实上,我发现我的车子是快快地甚至是急促地地点刹在老师们身边。我探出头去,一脸和颜悦色又转了一脸肃煞地说:
“老师们,都上车吧。去人民广场吗?去市政府吗?还是去市政府一旁的教育局?随便去哪里,我都拉你们!还有,都挤了上吧,我不收你们一分钱!”
不收钱?这个着重的声明一瞬吸引了老师们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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