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份日子与一场虚惊（四）

人类的神经有时是多么脆弱，一样不上眼的痛苦可以当作缠身的蛛丝一样地抹掉，可若干不上眼的痛苦就可以做来沉河的绑绳。听说灵三知得姑娘的婚姻无法挽救的第一时刻，有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把预备着即将赠给女婿购买一辆出租车的十万块改做了购置一套江景房的首付款。须知灵三是一个老司机的身份，舍弃自个购车的打算却惦记着女婿购车，可见他那父爱的伟大；还须知灵三是一个老司机的身份，送不出赠品就可以自个经营来却把念着赚钱的车子改来念着耗钱的房子，可见他心中的那份失落和对一桩婚姻隐秘的恨。岂止是恨，简直是对人生万念俱灰，不再求进取，只贪图安逸。可万念俱灰又怎么样呢？日子还得往下过。于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的想法让灵三一气之下将原先的二手房换成了那套江景房的追加款，于装修新房的忙碌中浑浑沌沌地打发着时光。“我如今有什么想不通的？天塌下来我只要狗日的想着吃点喝点睡好点！”曾经，灵三亲自在他布置一新的江景房里隔着漂亮的餐桌醉眼朦胧地对我说。他说了“如今”，可见他“昔日”是跟“如今”大不同的。他说了“吃点喝点睡好点”，可见他昔日里就舍不得“吃点喝点睡好点”。“睡好点”就有了一套江景房。江景房才叫主人入居一到半年里就赶上了一个叫胡铁林的寻租客沿着一则小广告撞上门去。一拍即合。我跟灵三因为江景房的视野因为房租的价码因为我那辆出租车要一个轮班的的哥因为我俩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而一拍即合。于是，我很快知得了灵三真俭朴假放纵的做人，真鳏夫假酒鬼的身份。好一个上天送给我的人儿啊！他不但由了我随心所欲地倒来白班夜班的出车安排，不但主动借给我一时凑不足的三万块购房款，还像个父亲一样地帮我浆衣洗裳，连我遮遮掩掩的裤衩也不放过。须知他自个那份浆洗的活大半都是他闺女隔三差五地上门替他完成的。我至今都不敢想象他为什么就对我好到受宠若惊。宠来就不喊他灵三，改昵称“三哥”。“三哥，你真是我的好搭档。”我往往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话找话。“三哥，你总要也让我伸一伸手吧。”我往往抢过他手中的拖把把话在前。这种哥们儿之间的默契不久被一个女人的闯入搅乱了一阵子，而后又波澜不惊地恢复到初始。这个女人就是三哥的闺女，那个无望再赖在婆家又有借口住回父亲身边的袖珍美人，大名丁香，小名丁丁。毫无疑问，丁香或丁丁的侏儒生相跟三哥脱不了干系，所谓父女传承了小人国的特质。“ 。”我见到丁丁的第一眼，口中差一点就念出了中学数学里的那个概数。“小人国里的国王！”我继而把一个国王的桂冠轻而易举地戴到丁丁头上，根本不觉得有何不妥。须知我并没有就叫三哥国王来，须知丁丁还是个只配王后的女儿身。一句话，丁丁是父亲的翻版，又浓缩来的翻版，又美妙来的翻版。丁丁先是一星期左右回家一次，理由自然是替父亲打理生活。接着是两三天回家一次，理由改了外边租房子太贵或者太寒碜。最后干脆就搬回家里来，占了父的房间而把三哥赶到客厅的沙发上去睡了，理由听凭我爱不爱乱猜她。三哥心细，没睡了三天沙发就疑心我会不会看了他不便而提出退房去，就试着向我提起能不能共居一室，房租减半。我笑答：“三哥，不是两人住改来三人住吗？要减也该是减去三分之一呀，怎么减半？莫再说一个‘减’字，只要你尽量照顾到我码字时要安静就行。”就这样，两个男人的生活空间生生多出一个鼻息迥然的异性。迥然的异性于我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却引来三哥几次望了她身后茫然地疑问。我心里说，既然我跟她是两个国度的分子，有什么要刻意避讳的？既然有她的父亲替我洗晒裤衩在前，就不能想她不过是做了父亲的替手在后？三哥并不要避开我说及她：“这孩子怎么就不能生养呢？是因为像我个小就不能生养？可我就生养了她！可人家夫家就说她不生养！”

生养与否与我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