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份日子与一场虚惊
时光在江头与江尾之间飞渡,也在江南与江北之间飞渡。不见头尾之间有奈何桥,只见南北之间有钢筋水泥桥。一晃两年。
这其中,吴太平到底想了些什么,尹胖子说他可不敢猜,他托词不是吴太平肚子里的蛔虫。可吴太平到底做了些什么,他说他却敢说,因为净是他这个办公室主任身体力行地扮着老板的马前卒。尹胖子的不敢猜没摆明是乌龟吃萤火虫,心里亮堂着,你何必就要我说出口——吴太平可不是想到了过河拆桥?尹胖子的却敢说摆明是商场如战场,净是看不见的战线,你爱听不听我还爱说不说——吴太平可是个生造事实践行兵者诡道的高手。摆明来的直不必说。没摆明来的我凭什么武断?我一时找不到答案。可我就执着要那样想。
姑且放下那样想。因为我不能滑过那两年的时光。两年的时光里多有叫人感念的人生。况且,还有我有关房子谋事在先的那一节。
如果说人生有一半的时间在行动,那么,人生充其量只有十分之一的时间在思考,剩下的四成,或者浑浑噩噩地虚度着,或者走投无路地煎熬着。这是众生的情形。如果有人说今生偏就大出其右,那么,我大抵敢说,你许是上帝造就的幸运儿,或是老天爷唾弃的灾星。我不奢求造就,我亦惶恐唾弃,于是我在两年里抓破脑壳地思考前路。思考肯定超过了十分之一,挤占着一半的行动和四成的虚度、煎熬。不知这种不安分的妄想会否哪一天就真的要面对突出围城去,教我这颗善良的心一时间只剩下惊慌失措。
有一个时期,我短暂地问自个:如今看你做成了什么人?!我为什么这样问?无非是说自个越混越不如。前头做着酒店老板,后头做起了出租车司机。出租车司机不就是民国那会儿老舍笔下的人力车夫骆驼祥子那角色儿吗?看你能干的!可这种摆明了自嘲的发问很快就如同一阵风刮过。我回自个,回得理直气壮:是你选择干这一行的,你还说要干一辈子。你不要干一辈子又能怎么样呢?你一介务虚的种,你从来就不要老实地务实,你干好的哥那份事就算不错了!再说,车夫又怎么了?车夫就不是人干的职业吗?你不是说你得发狠活在这人海的最底层的吗?问答过,就坦然,就又一番给自个画像,画的简单,画的有特色:你一个卖力的出租车司机;你又一个被婚姻打败的单身汉。你就这两个身份,你没有什么可丢人的。不丢人就时不时地边开车边哼起一个曲儿,一个自个也听不来调的曲儿:
真个是走马观花,
真个是玩在旮旯,
他妈的莫弹鳏夫泪,
他妈的一抹带十杂。
细心的读者这就识了我是把占据人生五成光阴的讨生活的“行动”、只占据人生一成光阴的讨烦恼的“思考”、又占据人生四成光阴的毋须讨的“虚度、煎熬”依次地用“走马观花”、“玩在旮旯”、“一抹带十杂”这些个字眼儿取代了说。至于杂巴进那把“鳏夫泪”,它是我心中永远的痛,痛得无辜,伤到入骨,几如腰斩,有谁能知?因而这辈子我将絮叨下去。又岂知“鳏夫”不是死了老婆的男人?我死了老婆吗?我只当陆文萍死了,陆文萍死了是我借助“鳏夫”咒来的一丝儿快意!罢了,这会儿再不愿一字儿提到陆文萍,陆文萍早已跟我的生活风马牛不相及,我只要孤芳自赏,细解来我这个冒充的又非钻石类的王老五两年内自成一体的人生。
马者,肉身,古时之交通工具也。民国时期的骆驼祥子所拉的人力车已不是肉身,却还称其马于人心,是与时俱进的称谓。到了当下,人类懒惰到四体不勤,动不动就伸手招来四个轮子的叫做汽车的装备,心中还不改称其马。可见,不管文明的进程贴上什么标签,只要是交通工具,只要还沾地,不管是不是肉身,还是初始者的叫法深得人心。可不仅仅是叫法,深层次的意思可不是隐喻了绿色环保的玄机吗?或许再过一千年,人类对资源和智慧的滥用不得不让自个返回到用马的时代也未曾可知。那时,出租车司机就失业了,隐身了,我辈将再度跃马扬鞭。跃马扬鞭好啊!我不就做回真正意义上返朴归真唯天地爹娘或阿猫阿狗马首是瞻的马夫了吗?是为妄谈。眼前的事实是,我还得驾着我的三厢富康车屁颠屁颠地跑在现代化的水泥路或柏油路上。水泥路或柏油路的两旁走着三两个懒散的偶尔有一个东张西望的行人,倏地或慢悠悠地刷过一个翻滚着字幕、候着一群人头躜动如蚁族的候车站,再就是像森林耸立的钢筋水泥土架构的高楼和无休止的红绿灯。这就是我——一个的哥——每天所看到的整个世界。古人得意于走马观花。可我走的是马,却观的是花吗?是有市政工人在马路两旁或分道线中心精心培植又修葺整齐的一字排开的花草,可那些个赏心悦目撞人心灵的大地精灵怎么也不易闯入我的眼帘,我得不停地搜索于花草之外的那些个美名曰花花世界却芬芳全无的属地里的同类并颇有成就感地请君入瓮(我把“上车”错读成“入瓮”多是同来瓮受的意思)。“万丈高楼是水泥开花,车水马龙是尾气开花,行人如织是钱袋子开花,一日复一日是铁树开花。”每每,我收工停车,数着一天的收获——那些个累积在右手拇指并四指之间的或可换成三四张大票的零票,暗暗调侃了自个说。调侃可不说明我硬是看理想如铁树的人生还有期许的价值吗?难怪我把这百无聊赖的生活就要戏说成“走马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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