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招就在眼前。奇招又不过一个“借”字。“借”字之前还有“借”字。三姐是三个姐姐中出落得最光亮的一个,可是她执意嫁给仙桃子市仙人山区远在仙人山脚下的仙人山中学的一个教书匠。不说仙人山中学地处城市的边缘,教书匠算得上个乡村老师,跟三姐托名找个城里人的理由相距甚远,单说教书匠本人那拿不出手的扮相,就叫全家人全皱起眉头。原来,教书匠是个天生的癞头儿,还寸草不生的癞头儿。可想三姐的花容月貌跟癞头儿走在花前月下的那份滑稽。可见三姐的一介女儿身潜藏着一般世俗男子也不及的心智。果然,癞头儿见癞头上不了台面,干脆就不教书了,而是游走在教学一线跟后勤部之间,又仙人山中学校内校外之间。校内校外之间久了,居然叫区教育局任命为副校长,居然叫市教育局任命为正校长。这种经年日久的身份变化叫三姐长长透了一口气。透气是有内容的:我终于熬到头了!一校之长算什么,我男人可是跟区教育局长拜了把子的,又跟市教育局长说得上话。“三姐是个有心人。”“三姐算得上一本书。”“三姐值得我去讨教。”吴太平在漫长的人生奋斗路上,时不时地把这些个念想或挂在口头,或挂在心上。
到了吴太平意识到必须跟三姐夫打交道的节骨眼,也就是吴太平做一个房地产商的雄心受阻于一时资金困厄的节骨眼,他禁不住地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这是三姐拿她的人生教我的!”“难道三姐的选择是要启发我在前?”“难道三姐的命运注定是做我的垫脚石?”叫的是三姐,想的是三姐夫。如今三姐夫早已是仙桃子市教育局人老资深的前辈了,算得上行内几个屈指可数的百事通,虽说人还在仙人山中学校长的位置上呆着,却爱不爱做现任区市两级教育局长家中的座上宾。座上宾可了不得,正有可能把我这边的一宗大困难跟座上宾自个家中的那点儿小困难还有教育局长们也定然有的那一份不是困难又是困难的困难一估脑儿解决了。
三姐夫家中的那点儿小困难不就是外甥快到结婚的年龄,急着要一套大房子吗?现如今房产叫得全国发烫,教育局长们还有哪个会嫌它不眼热,不要拿它个三五套在手?“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金银窝。”这可不是时下一句被坊间改编来的广告词吗?金银窝是什么?可不是房子?房子可是真金白银呢!可见房子对那些个中饱私囊到挑鼻子挑眼的人民公仆来说,定然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当吴太平透露来心中的计划,三姐夫皱起了眉头。
当吴太平亮出心中的底牌,三姐夫不由自主地跟着亮出三根手指头,又一根手指头。
吴太平顿觉有戏了,拿笑脸问了笑脸。
三姐夫抖了抖三根手指头:“我好吃不怕害羞,要一套房;区教育局长要一套房吧;市教育局长要一套房吧。共三套。”
三姐夫又抖了抖一根手指头:“市教育局集体每平抽100块。你应该懂得为什么有一个集体100块,掩人耳目总是必要的。你想好,也就是你对外公开来每平2300块,实际只卖2200块,回扣教育局100块。就这标准,你干不干?”
吴太平心中好一阵窃喜,却不露声色:“那我有什么回报呢?”
三姐夫却喜形于色:“回报可大了!保你五百至六百户老师入住,也就是你可以一次性提前到手五千万以上的资金。你不是说每户首付得四成价吗?四成价我估摸作十万块计。”
吴太平没等三姐夫说完,两只手早合握了三姐夫那只舞蹈在空中的手。握过还不算,那张无法合拢的嘴巴任凭三姐夫也想到了那颗打眼的缺牙像古长城遗址。
教育局集体还有局长们,三姐夫还有吴太平,目标都直指老师们的口袋。老师们就想了:莫欺我不晓得其中的玄机;开发商打肿脸充胖子是常有的事,说不定他空手套白狼呢。可那又怎么样呢?开发商要我的票子,我要开发商的房子,正所谓各取所需。有猫腻吗?——房价低于市场价500块,不可能的事?谁说不可能?教育局可是跟开发商签有团购证的,教育局又跟老师们信誓旦旦。教育局是什么?开玩笑,是政府派出的机构呢,是衙门里最后的净土。何况,那百利花园远在市郊,跟闹市区八竿子打不着,有个大一点儿的价差有什么稀奇?何况,听说房地产行业是暴利行业呢,刀刀见骨,杀人不眨眼,他大口吃肉,爱不爱扔给老师一块小骨头,又有谁说得清?
老师们猜到吴太平有得赚的做作蒙对了!吴太平这时心里一挥手,说:我是谁?我会算不来一笔幼儿园里的账?!无论你三套房,无论你100块,无论你500块价差,统统抵不过我变工业用地为商业用地的价差呢,我还少不了一个子儿赚到一般开发商到手的那部分。至于说我肉多嫌肥吗——就要出手那么大方,让出500块,而不是3、4百?我只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我三姐教我的。没有500块的放血,就没有高出500块的回报,我想得通!就算你老师走个狗屎运吧,跟我吴太平一块儿分享一只光鲜的蛋糕——一个火热的房地产市场。市场给了我诱惑,我就分给你诱惑,就这回事,咱双盈,咱皆大欢喜。
尹胖子是点明了把老师们跟教育局分开来说的,分开来第四借不同于第三借,后来,我稍事琢磨,弄懂了他。他把老师们又吴太平的心理揣摸得煞有介事。我猜想这小子多半凭空想象,就信口雌黄。可一些个摆明来的事实由不得他绕舌,比如,教育局早做了对老师们需求住房的摸底,才敢跟吴太平做一笔交易;交易的准确数字是三百三十户,虽不及五、六百户之多,却也叫吴太平把大约三千三百万的资金实打实弄到手。
三千三百万!吴太平仿佛在做梦。
三千三百万可远远高于两千万的资金缺口呢,吴太平兴奋之余,又偷偷琢磨开。
跟滨江开发公司合用的那块百利花园项目部的牌子正式挂起来。挂起早挂起。只不过,吴太平心中的挂起是他正式参与进百利花园的开发。
一荷说百利花园一期工程快封顶的话,其实与吴太平无关。吴太平那会儿几近穷光蛋一个,眼看着人家滨江开发公司热火朝天的起楼进程,急得像热窝里的蚂蚁。他干脆在教育局局长们面前进而在老师们面前拿滨江开发公司的屁股做脸,说什么一期工程连着二期工程。一期工程与他何干?他只不过恬不知耻地瞒天过海。
“就让我这就借船出海吧!”吴太平兜里揣了钱,有一天一身轻松地走到项目部的牌子底下,感叹着望了,又禁不住谦逊地默念。谦逊掩不住心花怒放,他脸放红光。
尹胖子在纺织街酒肆中说到这里,没心花怒放,却也脸放红光。他接下去滔滔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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