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房合同的甲方签章是“吴太平”仨字。吴太平是何许人我那时根本没在意。
“那叫什么?那叫借鸡下蛋,不,说小了,那叫借船出海。借叶家坝湾村民那条船,借黄荆洲市滨江开发公司那条船,借这边仙桃子市教育局这条船,借你几百号老师这条船。有了这四借,什么欲望之海难及彼岸?你是不懂这四借的作用的,你又不混在建筑行,你不过一个老师。你就不想听听我说来那其中的来龙去脉吗?”当我因为一份激愤、一份阴谋约了尹胖子去纺织街的酒肆小酌的当口,尹胖子才三杯水刀子下肚,就有了毛遂自荐的意思——荐一个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暴发户的发家史,他摇头晃脑,满脸油汗,在我这个谦恭的听众面前得意地提纲挈领,又尽然显了迫不及待。
我当然洗耳恭听。
于是,一借开始了。“借”字之前还有“占”字。吴太平不是歇下红砖厂不干了吗?可是厂房还在,大窑还在,长了荒草的晒坯场还在。农民老实,心里惦量着卖出的田地有些个是不能收回的,比如厂房、大窑、晒坯场底下的“地底子”。据说花马湖镇上有专门的红头文件,说是纳入企业固定资产的“地底子”一律由镇政府统一安排。红砖厂的那些个占地可不隶属于红头文件划定的范畴吗?只好由政府替咱村民作主了。政府是可能雁过拔毛的,只要有企业买下红砖厂还占着的那部分“地底子”。可那又怎么样呢?拔毛毕竟不等于打劫,政府总要把大头的卖地所得交到咱村民手里吧。反正咱能得到那大头的进账就行,反正咱也习惯了雁过拔毛。再说,如今种田耕地有什么意思呢?务农一年,不如打工一月,有哪个傻子放着城里大把的钱不赚,偏就要执着修理地球?不执着就瞧不起脚下的土地,更不在乎红砖厂还占着的那一丁点荒田荒地。这边不在乎,那边就捡了漏。吴太平在仙桃子市区昏天黑地地鬼混的当口,愈来愈听到了城市扩张的脚步声,愈来愈感到了长江的水患于城市建设来说已不成问题,愈来愈琢磨起该把红砖厂的占地变废为宝。有一天,他途经仙桃子市一家房地产公司毗邻红砖厂的建筑工地,听到隆隆在耳的打桩声,忽地警醒,进而大彻大悟:笨蛋!你就不识先买下土地就是钱。你偏要想你这辈子做不成开发商。开发商就不能从你手里买土地吗?你看那入侵的鬼子都把大炮架到你家门口轰响了!
家门口?家门口自然是叶家坝湾的。可吴太平偏要想叶家坝湾的家门口就是自个的家门口。半年之内,吴太平几经反复,摸清花马湖镇上当家人的门坎,甚至黄荆洲市开发区当家人的门坎。纠缠在桌面上:“我近月楼台先得月,您就不能成人之美吗?您爱说不说我是要建新型环保砖厂还是个冒名的开发商。山不转路转。您行行好,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纠缠在桌子底:“三万五万算什么?小意思啰!成事之日,看我更大的孝敬呢。这世上,我是什么都看穿了的,有福大家享,有财大家发。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肯定是这个理。要不,就不会有吴太平半年后得来红砖厂所占的“地底子”。
得来不同于初始的占来。占来是人家的,得来是自家的。得来花了吴太平近四百万。四百万还是工业用地的算法。如果是商业用地,恐怕就得花若干个四百万了。只是叶家坝湾的村民一时算不来这笔账。这些土地的主人,简直像一群白痴,任凭自个的土地被那些个不相干的掮客算计来算计地去。相形之下,远在深圳的那些个城中村的农民就精明得多,他们可不管什么政府的指令,又自个有无什么开发的资质,他们只管占着土地就要自顾盖起那赚得盆满钵溢的握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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