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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丫儿不同意，我甚至不会搬进新房子住。
车子驶近人民广场。我的目光跳过眼前的十字路口，在人民广场跟对面的市人民政府之间搜索。我放慢了车速，一则因为十字路口正亮起红灯，二则我想干脆这就停下车问一问路。
一个瘸子趁着车子穿梭的空隙，一颠一颠地快速从马路对面横穿过来。他打从我车头跟顶前的那辆车车尾之间插过去，伸手压在车头引机盖上的动作分明示意我可不要一不当心叫车子闪了他。我厌恶地瞅了瞅他脸上那副厚重的黑眼镜，又冷不丁地瞅了瞅他脖子后那块钉在白衬衫沿口上的蓝巴补丁。
你个老不死的农夫！你还晓得怕死！我心里咒。
可是，我转念道，还把头伸出副驾驶座那边车门去：“师傅，打搅一下，问个路，你晓得有个叫百利花园的楼盘在哪儿吗？”
我的思路是何等敏捷：你狗眼看人低！这家伙打从马路那边过来呢，他身后可是一个衙门的出口，他一定是从那衙门里出来。那衙门可不是你即将要打交道的衙门吗？一个从市教育局大楼里走出的还戴着一副眼镜的老头儿跟一个老农何干？他可不是个老师的身份吗？你正需要向一个老师问路呢。
瘸子笑微微，却没有立即回答我。他转过身去后并没有走开，而是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到副驾驶座上，喘了口大气，又耸了耸眼镜，还有点儿郑重地瞟了我一眼，这才一手指了正前方，鸣锣开道的口气：
“跟我走！什么都别问，你算是瞎猫子碰到了死老鼠。”
于是我就开道，却问开。
瘸子也乐见我问开，就答开。
巧了。瘸子正是个老师，也去百利花园，看房子。他问我也是个老师吗？又改口说你不是个老师，你开着出租车呢。你这是不是也去看市教育局的团购房？你是有可能替做老师的亲戚朋友看房的对不对？你真的不知那楼盘隔着人民广场就有一二十站的距离？我笑而不答，或者说，我一时不知如何答他那一堆问话。我干脆笑盈盈地改口，反问他你就舍得坐的士去看房子吗？从人民广场到百利花园怕是要花二三十块吧。他压根儿没在意我凭什么怀疑他舍不得二三十块的打车费，他更不识是他脖子上那块刺眼的还褪了色的蓝巴补丁做了我心中的佐证。他回我，他必须一个小时之内赶回家去烧晚饭，所以只好抢了时间赶一个来回。我又说，你算过一顿饭与来回的打车费之间的那笔账吗，我这话就明显地欺他是低收入人群了。他的回答出乎我意料：买得起房，哪还在乎几十块打车费，重要的，是图个心情快活。我一时无语，我顿觉满世界比比皆是比我活得洒脱的人类。
一路再无话。又心想了能够叫一个穿着补丁衬衣的老师舍得花几十块打车费去看的房子，一定是值得买的房子。
到了百利花园，瘸子径直朝售楼部那边颠过去，我则绕过售楼部，一头钻进施工工地的楼体中。
登高远眺。两座长江大桥紧挨了百利花园这边，向长江北岸甩过去两条彩练。西天的红霞透过一抹火烧云，浇得满眼满身又通心地灿烂。太阳明天一早将从东边出来，东南风会逆了江流把一天里最清新的感觉沁入心肺。南方是城市的腹地，是一块油彩的画布，油彩直拖到脚下的楼体，可不是另一番心旷神怡？
这是一处游离在城市边缘的世外桃源，我想。
不知什么时候，瘸子也登高来，他一定是乘了施工电梯而上，瞧他那只裤管瘪瘪的跛腿，他必须借助那些个爬高的装备。他身后跟着一个喋喋不休的售楼小姐。头戴红色安全帽身着藏青色职业装脚蹬高高的丁字鞋胸脯也挺得老高的售楼小姐一边把一个大大的划弧手势送到我眼前，一边把一句“连接省城的轻轨明年就从眼前穿过”的玉音送进我耳鼓。
瘸子走近我眼前，亲热地又跟我招呼。他叹这百得花园的房子跟我跟售楼小姐的叹法都有点儿不一样。他指指脚下，指指高天，指指脚手架之外江帆点点的浩瀚江面，掩饰不住一副一不小心拾了金坨坨的神气，赞叹有声：
“啧啧！谁说不是中心市区的房子就不值得正眼看？当我的一个学生告诉我这电梯楼这地理位置的大概情形，我就断定这房子可能值得买。这不，我是忍不住要把实景跟心中的想象对号入座才挤个时间提前来考察一番。果然就跟我想象的没什么区别。啧啧！都看看这四下里，似有还无，似无还有，通天接地，一览无余。只要是阳台处，安装的将全部是落地飘窗呢，刚才这小姐说的，对不对？好！好！好！不瞒你们说，我做梦都想住上这种落地飘窗的房子，我只是冲着那种感觉来！都想想吧，一张书桌，架在天头，全由了蓝天做布景，爱不爱把脚下的人间小觑一回，该引出做老师的多少神思？又岂是那些个旧时的文人所能想象的？啧啧！我是打定主意买一套这里的房子了。我终于有了心想事成的这一天！”
是吗？！我心里戏他：你可不是一个虽则不惜花上几十块打车费一睹为快心念的房子却不折不扣穷人的底子穷到还穿补丁衣衫的穷教书匠吗？瞧你这副灰姑娘进宫的傻眼相！像不像少见多怪的陈奂生？还扮了酸不拉几的孔乙己呢！
我记不清是怎样跟瘸子分手的。
我只记得别过瘸子的当天就也敲定了要购一套这百利花园的房子，而且是认准了那种一百平左右的户型。一百平左右的户型拥有两个落地飘窗的阳台。我一时没能理会为什么瘸子口里的落地飘窗还不能少于两处的落地飘窗无形中促成了我的决定。
十天之内，也就是市教育局通知的购房订货会期限内，我跑了两趟市教育局，一趟订货会现场。两趟是因为前一趟之后得知必须有陆文萍的授权书才能认领购房指标，于是我在又约出丫儿得到她妈妈的手迹之后，不得不动了第二回腿脚。一趟是因为要看到仙桃子市教育局跟黄荆洲市滨江开发公司签署的团购证，同时得按程序交上购房者手持的表格，所以必须跑一回旋宫，旋宫是由教育局指定，有教育局、购房老师、售房单位三方参加的供销订货会现场。
当天下午，准确地说，是六月二十四日下午，我尾随一帮教师，去百利花园售楼部，交了九万八千元购房首付。我得到一纸购房合同，一张收据，一块摇号牌。
有人的首付高出九万八，十二万许。有人的首付低于九万八，八万许。三个数字表明三种面积的住房档次，我居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