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
“可是你是个善良的父亲,至少跟妈妈比起来是这样。”
跟妈妈比起来?妈妈离开爸爸就证明了她的欠善良?欠善良就让丫儿选择了我?选择了我就该无怨无悔?
“我屡教不改!”我差点儿哽咽,执着地检讨。
“你这是又说你赌输了三百万。可是你发誓金盆洗手,你砍了你的手指头。”
“我只是烧了手指头。烧坏了再由医生锯。”
“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你给你的机会。”
我给我的机会?怕是丫儿给我的机会吧?机会的话不值得说。我一逢跟一荷聚在一处,就想起许诺给她的五十万,那张银行卡。
“我还言而无信!”我不用把一荷托付给她妈妈三五年后收回的话说出口。
“别总把没接我过来的事儿放在心上。你有你的难处。再给你三年时间,够吗?”
“不够也得够!”
“这不就得了?你还是我的好爸爸。”
得了?好爸爸?如果我也算好爸爸,这世上大概就没有几个坏爸爸了。多懂事的丫儿!她有一颗多么包容的心,包容到慷慨。今天包容我,明天她一准能包容同事、夫君和天下。
我一时竟不知接话。
“说点高兴的事儿吧。”一荷忽地抹了嘴,抬起头,眼睛夸张地眯成一条线,“我这里就有一件高兴的事儿。”
我学了丫儿把眼睛眯成一条线。
“仙桃子市教育局给了金铙山县教育局一百个分房指标,电梯楼。听说有二十八层呢,却是很便宜的价。房子自然在仙桃子市这边,正在建,听说一期快要封顶了。虽说老师们得到的指标是二期的,可抢手得不得了。妈妈说,你不能没有一个窝,你爱不爱用这个指标。她可是花了一百元让另一个老师退出竞争的,你必须在十天之内有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然,这个指标就白白浪费了。我想我大抵说清了这件事。”一荷好一通说,说着从胸口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打印纸。
纸里还夹着一个小字条,是陆文萍的字:团购房;注意订货会日期;百利花园;价2300元/每平;摇号。
纸是一张表格,得表格者须在表格中填空,表格的右下角落款:黄荆洲市滨江开发公司百利花园项目部。
我知了消息的第一感觉是:操……我一个老师的坯子,如今却要借用陆文萍的身份,才能享受老师的待遇;她陆文萍随意在后任丈夫的两处大房子里出入,她像施舍一个乞丐一样把铁矿一中的那间斗室又施舍给了我,这会儿还假惺惺地揣摸来我要不要换房的心思。
想到陆文萍还跟王小山住在金铙山铁矿,我心稍慰。
想到陆文萍又跟王小山拥有省城的大房子,我心空落。
陆文萍关我什么事?
你只要想你要不要那百利花园的房子。
你要吗?你不要吗?
“谢谢她的关心。我会关注这件事。”我把那张表格叠回四折,折里还放进那个小字条,我匆匆把折纸塞进裤兜。我不知道我这一刻的举动为什么像个偷儿一样地冷寞、闪烁。
骤然间,谈话再提不起兴头。
于是决定把生日里接下去的玩儿就此都打住,送一荷回。
神经质的决定。
委屈的又是丫儿。
下了旋宫,往金铙山县城去。理由竟是装模作样地拍着脑袋说哎哟爸爸忘了要提前跟下一班的司机交车了。
一荷整个一信以为真。
从金铙山县回来的路上,我毫无理由地不要把车子开下去,就停在路边出起神来。一个郊区的菜农扛着锄头从我身边走过去,疑惑地望我,心说这人不修车不开车却停着讨营生的车子玩儿好生奇怪呢。我也奇怪起自个。陆文萍不过托丫儿给我送来了一个买房的消息,好事儿呢,不算好事儿也绝不是坏事儿,为什么我一瞬做了霜打的茄子?茄子这个蔫巴相!出神里紧闭了眼睛,歪倒了脖子。脑子里尽是乱:我这是怎么了?我是谁?我得了丫儿得了铁矿一中的斗室我不是占尽了便宜吗?你应该学了丫儿小时候一手举着梨一手举着糖糕跑到眼前说这个是奶奶买的这个也是奶奶买的那样儿。如今你还得了一个芭比娃娃,它就是仙桃子这边送上门的房子。可是你还哭丧着脸。你有什么资格哭丧着脸呢?你简直有点儿恩将仇报!你胡乱地把陆文萍跟一件事儿联系到一起——你心说是因为陆文萍才没有跟陶水珍好好儿恋爱。陆文萍不是早离你去了吗?你也不是瞧不起她的没心没肺吗?你说过你的尊严不容侵犯。收起你的尊严吧,一个怀才不遇或曰志大才疏的弃儿的尊严!陆文萍把你的尊严踹了一脚——她充耳不闻你经一荷之口蓄意说给她有个陶水珍,陆文萍又把你的尊严踹了另一脚——她视而不见你回到仙桃子来又做了路人扔给你这个乞儿一个饼。对,一个饼,一套爱买不买的房子,而不是心中痴迷的那个人。那个人眼看再牵手无望,那个人直让人觉得她是要把一套房子跟一段感情作最后的诀别。
诀别可不伤感?
诀别又让人觉得难以启齿的别扭,它嗟来之食。
伤感和别扭在脑子里混沌。在旋宫那边混沌,在车子停下来之前混沌。
混沌在三四个时辰的假寐之后清晰来。
清晰里无力,又无趣,就掏出裤兜里那团纸。
看的不是表格,而是小字条。
忽地来了精神头。精神头愈来愈足。简直是为之一振。不是因为小字条里那清秀的字迹,而是因为2300,那个醒目的数字。数字就像高浓度的兴奋剂,顿让无力和无趣扫去一空。
我一脚油门。
一秒钟内还为蹂躏得粉碎的尊严自嘲。而后叫尊严像马路两旁的绿树一样靠边站。尊严是什么?尊严是胡铁林的的尊严。你除了尊严还有比尊严沉重百倍的父亲的责任。你心说你可以为丫儿去死,尊严跟一个“死”字比起来可不是轻如鸿毛?丫儿还没有逼着你去死,她只是需要你买下一套房。一套房是你眼下的责任,一套房就像眼前这辟开的马路,丫儿才是这马路中央听凭横冲直撞的车。
你曾经欠下丫儿五十万;你如今囊中羞涩;一套房可不是五十万的变脸吗;一套房可不像那张揣在胸口的银行卡,它立在天地间;必须在三年内落底一套房的问题,“三年”是丫儿才给出的指令;三年后,你还要活回你自个。难怪那个2300的数字让你假寐后就眼前一亮!原来它是这样地跟你的一估脑儿想法脱不了干系,它一路上愈来愈脱不了干系了:2300不是跟眼下的房产市场价至少隔了500吗?一套房作一百平计,就省下五万块。这还是眼下的行情。五年后,充其量八年后,像仙桃子这样房价还不算太高的三线城市,再升值五万块不成问题。加上二十三万的房产本金,我给丫儿一套房,等于就给了她三十三万。三十三万隔着五十万就近了,于我的心结于我的能力于我因赌博而断指却保不定重犯的毒誓来说,总是个慰藉。
为了丫儿,要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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