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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个决定与四个“借”字
我回仙桃子市跟胡启发无关。
我倾其所有买一个出租车营运指标又购一辆富康车做起老板来或曰车轮子下第三次创业来更是跟胡启发无关。
我发现我心中有太多未了的情结，这情结跟仙桃子的关系千丝万缕。我爷爷曾经是教书匠的身份，我做教书匠做到半途就舍了教书的行当而去，我就不应该站在金铙山县的外围眺望那个我不能再呆下去的铁矿一中吗？我父亲在金铙山铁矿上丢了性命，我说要守他游魂又半途而废，我不是自食其言又是什么？况且，父亲从金桂子到金铙山铁矿——从乡下到县城，做榜样在先，我就不能从金铙山县城到仙桃子市——又上一层楼，学样儿在后吗？至少，面子上这样子就光亮些吧。老娘老了，还住在乡下，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从仙桃子赶回金桂子，是除了金铙山县县城之外最短的距离。比起或生或死的上辈人，更让我牵挂的，是丫儿一荷。她的学业怎么样？她会因为思念父亲而影响成绩吗？她快要进入青春期，那颗少女之心会不会分叉？至少，我呆在仙桃子，是时常可以知她动态的吧？或者，父女俩寻机吃上一顿饭，享受一番天伦之乐，总不在话下。还有一个不愿说出口的原因，是她陆文萍改嫁后过得怎么样？但愿她不要越嫁越不如，让我在家门口看她笑话。
回仙桃子更重要的原因在我自个。我必须找到一个栖息地，干一个无拘无束的行当，把下半生交给一份心安理得。去深圳之前，我早过而立之年，而立之年的男人对自个的性情已有一份蒙胧的认识，我发现我务虚的功夫赛过务实的功夫。去深圳之后，这个认识愈发清醒，我在经营稳得福的日子里，无数次疑了自个说你是不是瞧不起在实业家的位置上大把大把地赚钱，你只醉心于把实业家成功的事例写成一百条理论当众演说。被胡启发打得焦头烂额之后，这种对人生的反省愈发强烈，直接导致我对余生的追问：君是何许人；君往何处去。回学校的可能性是再没有了，激烈竞争的社会也不可能给一个迫近不惑之年的男人提供一个现存的务虚岗位。那么，寻根回到仙桃子吧，找一个的哥的行当干干，让这介肉身藏进一个托名弄潮儿实则看潮客的避风港。
四十岁来临。
生日那天，正值星期天。我自个给自个休车一天，把休课中的一荷从金铙山县城那边接到仙桃子市区来，陪她父亲一道庆贺。走出铁矿一中的那一路，一荷坐在副驾驶座上，倒过头来，挽着我的手，那股子亲热劲，让我感动得了得。可怜的孩子，她长期见不到父亲在身边，她是多么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如果不是快长成大姑娘，我猜她恨不得要舔我一口。她又大方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个小哥们儿一样瞅了我说：“干这一行也不错嘛，正合你的性格。还有，你给了我阳光雨露，你让我享受了专车的待遇。”说过，她满足地正襟危坐。
阳光雨露？我禁不住一阵脸红。幸好一荷移开了她刷子一样的眼光。
不用说，这之前，我跟一荷已见面若干次。她大抵知了我生活的来龙去脉。
我没有带她去我的出租屋。
我们选择了仙桃子市的地标性建筑、也是目前为止的最高建筑、三十二层高的旋宫落脚，父女俩上了最顶层的瞭望台兼咖啡屋。
城市的屋顶皆甩在眼皮下。长江像一条白飘带在屋顶的远去飘荡。心境是跳出尘埃化作风的感觉。一荷有点儿夸张，把身子贴去由一道高高的护栏网接了墙体的观景台边沿，像泰坦尼克号的女主人公一样，作凌空飞翔样。
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拧着一只蛋糕盒出现在咖啡屋的入口处。小伙子东张西望。我傍了一荷一把，示意咱们的美食给送到眼前了。一荷跟了我向那一伙子迎过去。我在被验证身份后接受了祝福。
一荷的祝福无与伦比。
我们接下去在靠近观景台边沿的一张吧台上毫无拘束地摆弄起刀叉。又有咖啡屋里的咖啡、汉堡包、火腿、香肠等一堆吃货给送上餐桌。一荷像饿牢里放出的囚犯，狼吞虎咽。我呢，因为一荷狼吞虎咽也情不自禁地狼吞虎咽。我们的咽喉里馋涎欲滴，我们的眼际间温馨无限。
“丫儿，看你这吃相，八成平日里你过得很苦，可是你腮帮子上又不乏肉儿血色。怎么回事？”我们的谈话从一荷的伙食说起，我透了口气，我问。
“你是怕我受我妈虐待了？这一点倒放心，我是她亲闺女，她还不至于。”一荷漫不经心地反问，还忙着吃，吃里否定了我。
这一点？那么，哪一点该是我不放心的呢？除了这一点，恐怕哪一点都不让我放心吧。
“近来学习怎么样？”我拣了最重要的，问。
“还……行吧。”一荷顿了一下，还只顾吃，不抬头。
什么还行吧！肯定只是凑合着。这孩子耳濡目染一双赌棍父母的德行在前，相思浪迹天涯的父亲在后，心性早已乱了的。乱了的心性能让成绩好到哪里去？从头至尾，是我害了她。
“丫儿，有句话，很久以前就想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我心中叹，改口问。
“你是说你既然要了我，我又要跟了你，你就不该远走他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