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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启发跟我发生一个恼恨的故事前夕，陶水珍姑娘突然离我而去。她的女伴半个月后告诉我：她去了中东的阿联酋，还干酒店，还干大堂经理，只是阿联酋的酒店比稳得福高级，阿联酋的酒店大堂经理比稳得福的拿得多。我心里暗自叹：我是陶水珍姑娘生命里的一个过客，陶水珍姑娘也是我生命里的一个过客，我俩谁也不欠谁。亏得我从来没对她用过情呢，要不然，我可能又一次地遭到一个女人的伤害。什么？你是说你从来没对她用过情吗？那么，是谁差点儿要寻她就寻到她江苏老家去的？别自欺欺人了，是陶水珍姑娘不要再磨合，最终选择了放弃你。你呢，也有那么一点儿一朝被蛇咬终身怕井绳的意思。蛇是陆文萍，井绳是陶水珍。
陶水珍幻成我脑海里一抹淡淡的忧伤。
“胡铁林，你怎么回事？要玩就玩，不玩就拉倒。一个女人！……”胡启发一扑麻将牌，扑得刷的响，又怒目，把“胡铁林”三字儿叫得像严冬里的僵尸，把“一个女人”不齿得像发廊里的“小姐”。
我回过神，红了脸，竭力也响亮地回他：“没有的事，兄弟，没有的事。”
说完又厚着脸皮双手替他把那把牌扶起。
总算那一晚的牌局没闹个不欢可散。
第二天，我蓄意找了一个机会跟他谈，认真地谈，认真得很有点儿严肃。我说：“咱胡姓的本家兄弟，你别强撑着了，我已经弄清了你是怎么回事。还是来做稳得福的法人代表吧。我跟你颠倒个个儿，我退到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你理所当然地占到百分之五十一。要不，我整个儿退出，你甩开膀子干？”
胡启发不高兴的样子，拧眉道：“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那些个做了你稳得福酒店食客的部下偷偷儿告诉你我跟狗日的日本人闹翻，被解除了部长的职务，做了无业游民，就只有夺你酒店一条路？告诉你，我还真瞧不起守着一个酒店。你就别多心了，我有一天会另有高就。”
“真的？”
“真的。”
“别自欺欺人！”
“龟孙子自欺欺人！”
可胡启发又许久不见有“高就”，他只是成天赖着我玩儿。
一玩就玩过第四年的岁末。又玩开第五年的新春。
新春的梅雨下得特长，又重，是农谚里的“烂春”，它好像预示着什么。
岂止是预示着什么！什么已经悄悄儿开始，像国共谈判，这边的协定还在记者会上热着，那边的枪炮声已战到正酣。
我要说，我被胡启发拖上赌桌经历了四个心理斗争的过程。其一叫为了哥们儿义气。哥们儿给了你做稳得福老板的前程，算是赚得财大气粗，又在他走投无路的窘境里还执着不要顶替你的位置，你不是只有感激的份儿吗？感激还厌恶来陪他玩儿？于是，就陪他玩儿吧。其二叫身陷一份无奈。因为赌局，影响精力投入酒店管理，是一份看得见的无奈。因为随时随地挪用荷包里或收银台上的现钞， 我多少次为自个拧眉为胡启发拧眉，是一份看不见的无奈。无奈之外，还有无奈，无奈在我没勇气向自个向胡启发开口说就此收手吧，不收手还多数情况下受着扳本意识的驱使，纵容着无奈向一场灾难逼进。其三叫谁动了我的存款。“烂春”时节一过，我已经赌得逢赌局必上场，逢上场必心跳，逢心跳必让额头沁满汗珠子。我压根儿没意识到，除了胡启发之外，其他的赌友都面目全非，赌场也从稳得福的包厢开到了几条马路内外散落的三四个驻点。一个夏季下来，我输掉了三百万积蓄中的两百万。我没好气地说给胡启发：“莫想就此罢休！”我的潜台词是，别以为我傻，别以为我不识是你动了我的存款！其四叫谁动了我的礼金。在整个秋季里，我把剩下的一百万也输得一干二净。临到冬天来，我摸了摸胸口中的那张读数五十万元的银行卡，停顿了一会儿。自问：随身藏了它是什么意思？是保给丫儿的礼金吗？恐怕是备给自个的救命钱吧！没有老子还哪有她丫儿。于是，五十万做了赌场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没能救起我这条垂死的落水狗。除夕的那一晚，我望着酒店里单人床前那张镜面里的苦脸，痛恨有声：“瞧你这副失魂落魄的鬼相！你还欠胡启发十万元赌债呢！你隔年将被赶出稳得福！你这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我从大年初一闷睡到正月十五。这其中，我做了一件事：我点燃一支腊烛，把左手的小子伸过去，让一份钻心的疼痛定格在大约五分钟内的前两分半钟，又让一份恍惚的麻木占有了五分钟内的后两分半钟。
胡启发还算天良未泯，知我自残，亲自去医院看了我，他大手一挥，抹了我的赌债，还把我压在稳得福酒店投资成固定资产的二十万元换成现钞，一分不少地交到我手里。
想到二十万元是我来深圳时揣在兜里的数字，我算是白闯了一回大都市，我忍不住跟胡启发找了话：“你不该暗算我。我说过把稳得福还给你的。而你也说了‘龟孙子’的话。”
胡启发没有回我话。我想他的无声也有个潜台词：请神容易送神难；今日个这种走法，你就走得无话可说。
我心说胡启发你无论如何是错了你大可不必如此阴险。
阴险已做下。阴险像瘟疫。阴险让我越想越后怕，继而不得不逃之夭夭。——我回到了跟我脱不了干系的仙桃子市。我带回了两句念念不忘又秘而不宣的人生训诫：一句，胡铁林，你个狗日的，陆文萍并没有跟了你去深圳逼你上赌场；二句，胡铁林，你个狗日的，你拿什么还上欠你丫儿的五十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