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高一语文办公室几乎座无虚席,只有靠窗的一把椅子有些落寞地空着,每周一次的集体备课就要开始了,每位老师都在紧张地准备着自己的发言材料,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墙上的挂钟在忠于职守地周而复始地画着圆圈,很快三点钟就到了。备课组长朱应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涂力老师怎么还没来啊?”坐在他旁边的华老师说:“打预备铃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不知他后来去哪了,应该在学校吧。”
正说着话的时候,朱应文老师的手机响了,电话是涂老师打过来的,涂老师告诉他说自己在高三那边有点事,请一会儿假。
朱老师接完电话后,说:“开会前我先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六月中旬学校要组织一次青年教师综合素质大赛,比赛的内容包括四个一,即一节课、一张试卷、一篇论文、一个课件。请四十岁以下的青年老师做好准备,力争取得一个好成绩,堵住那些瞧不起我们的理科老师嘴。”说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集体备课记录簿》,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接着说的时候,华简老师抢先开口了,她盯着朱应文老师问:“组长,你说的是马道消息还是官方消息?”
“当然是官方消息,昨天教研会上陶副校长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刘老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华老师是不是成竹在胸,迫不及待了?”
“你才迫不及待呢,我都不想参加,谁有那么多精力啊?”华简老师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着,但她眼中闪烁着的亮晶晶的光却很不配合地告诉人们她对这次比赛的渴望和自信。 朱应文老师没有注意华老师的表情,以为她真的不想参加,赶忙制止道:“学校规定四十以下的青年老师一律参加,否则期末考核直接打入三等。”
“三等就三等呗,吓谁啊?”华简老师继续佯装着。
“华老师你不参加我赌两千元钱,谁来做中?”刘老师看着大家高声宣布。人群中有人附和“我也赌两千!”
“为了我亲爱的老师们不亏两千块钱我还是参加算了。”
“不敢赌了吧?”刘老师得意地看着华简老师,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
“算了,算了,大家别扯淡了,现在开会吧。”组长朱应文用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说,“今天集体备课的专题是‘小说阅读解题指导’。上周已经布置了,这次的主讲人是黄文彬老师,黄老师讲完后大家再讨论,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黄老师开始吧。”说着他把脸转向黄老师。
黄老师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正准备发言,突然高三那边传来一声尖厉怒吼,接着是嘈杂的吵闹声,宁静的校园被一颗从天而降的炸弹炸开了一个大窟窿,窟窿处冒着浓烟,吐着火舌。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动静撩得心驰神往,一时间办公室里所有的脑袋从窗口探了出来。大家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侧耳分辨着,无奈声音太嘈杂,什么也听不清。不一会吵闹的声音小了,火舌熄灭了,烟雾漫漫散去。探出窗口的脑袋意犹未尽地缩回了室内。
涂老师回到了办公室,所有的目光一齐射向他,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
“刚才谁吵架了?”
“为什么事吵架?”
“好像是为带重点班的事吧?”
涂老师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瞪着眼睛看着大家,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人群中有人催促:“说啊!”涂老师说:“我先说哪个问题?”
“从头说起,从头说起。”有人出主意。
涂老师说:“还不是为火箭班、奥赛班的事动肝火。”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谁动肝火了?”
“齐老师呗。”涂老师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大家都知道齐老师这个人,人如其姓,努力工作总是向先进看齐。这次火箭班、奥赛班都没有她的份,她觉得自己的劳动,自己的业绩得不到承认就大为光火,跑去找年级主任讨说法。年级主任也觉得自己很委屈,一个年级好班总只有那么几个,普通班总得要人带吧,都不听从安排,都来找领导要说法,那领导岂不成了出气筒?两个人都窝了一肚子火,话不投机,终于一脚踩翻了地雷,要不是当场有人拉住,不说流血牺牲最少也得鼻青脸肿。”
听完后,大家唏嘘不已,然后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座位。
涂老师又感慨道:“都是重点班惹的祸,分什么火箭班、奥赛班,都是狗屁。以往全年级都是平行班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数比现在多,现在分了那么多心肝宝贝班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数反而减少了,并且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把普通班老师的进取心分没了,把普通班学生的自尊心也分没了,把老师之间的关系分远了。”他愤愤不平地说着,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重点班的几个老师有些难堪地坐在那里,脸上僵着不自然的笑。
黄老师没有在意这些,接过话头说:“过去没分火箭班、奥赛班只有平行班的时候,所有老师都玩命地工作,学校并没有要求晚上坐班,但办公室座无虚席。就连晚上躺在床上也满脑子都是学生,都是考点,为了能将一个难点讲透,我们一群人琢磨又琢磨,讨论又讨论,连做梦都在琢磨,有时在梦中还真的琢磨出了一个好点子,有时在梦中急得心里发痛,就把自己痛醒了。那时我们一天到晚都有使不完的劲,仿佛吃了兴奋剂一般。虽然累但心里很痛快,因为我们得到了尊重,学校没把我们当着作二等公民。”
华老师赶忙纠正:“黄老师你说错了,我们学校的公民不止两个等级,有五个等级。你算啊!”她一面说着一面扳着指头,“火箭班、奥赛班、实验班、普通班,普通班里还要分A班B班。是不是五个等级?元朝皇帝把全国公民分成四个等级,我们汉人位列第三,还有个南人垫底,我们汉人心里就不舒服了。一个学校把老师分成五个等级,有多少人心里能舒服?再说还有对学生的伤害呢,这种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对学生自信心的打击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我自己就有这种体会,读小学的时候老师让我去跳舞,有一个动作很难,我总是做不好,跟我一起去的三个女同学都比我强,老师指导了几次后,失望地说‘你小脑不发达,动作协调能力差,就将就一下算了吧’。从此就在我的大脑中种下了‘小脑不发达,协调能力差’的种子,对跳舞这一行我就不敢问津了。后来我才知道,跟我一起去跳舞的三个女同学,都是小时候上过舞蹈班的,我赶不上她们那很自然。现在我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但那颗自卑的种子,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了,理智的阳光根本无法企及。”说完她垂下眼睑默不做声,仿佛还在为自己那呼唤不回的自信哀悼。
华老师刚说完焦老师又接上了,他说:“刚才华老师说黄老师说错了,我也要说黄老师说错了。”他把脸转向黄老师,认真地说,“听你那言外之意,仿佛我们今天都在这里混饭吃,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看你就很认真,我们都努力了,只是我们没有收获,享受不到成功的快乐,拿不出一点能说服人的成绩来,就觉得自己没做事,就否定自己了。说我们工作得不开心是真的,说我们没努力是假的。”
朱应文老师一直在皱着眉头听着,听到这里他忍不住接过话头说道:“你们都觉得自己委屈,仿佛我们这些带火箭班、奥赛班的老师占了蛮大的便宜。其实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考得好是应该的,因为我们集中了优质生源;考得差那就是罪大恶极,我们很难得到一个公正的评价。刚才大家都埋怨办了那么多重点班,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数没增多,这也是有客观原因的。大家想一想,好和差都是衬托出来的,对不对?我们这些重点班每班六十来人,到了四十名以后的学生就成了差生,他们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老师也照顾不过来。平心而论,他们是优秀的,只是被更优秀的比了下去,他们就这样被‘差生’了。假如这些学生不是在重点班而是在普通班,他们在班里是佼佼者,他们自己有信心,老师也有精力辅导他们。他们的成绩肯定比在重点班好。可以这么说吧,好成绩的学生集中在一起有很多是被糟蹋了的。我想这也许是考上重点的人数增加不了的原因吧。办重点班仿佛是在照顾优等生,实际上未必照顾了他们,最少有一部分是被埋没了的。”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一下,为了让自己的观点更有说服力,他开始引经据典了:“大家都知道三国里的诸葛亮吧!他当时为什么不去投奔曹操?当然《三国演义》把原因归为刘皇叔求贤若渴,诸葛孔明被他三顾茅庐的诚意感动了。其实像诸葛亮这等贤才他的志向主张岂是他人左右得了的?再说难道曹操就不重视人才吗?他不是说‘唯才是举’吗?他对关羽的敬重可以说就是他尊重人才的最好注解。可诸葛亮为何偏偏要死心踏地跟着刘皇叔闹革命呢?这是因为魏国人才济济,曹操本身就是一个难得的千古奇才,诸葛亮如果去了魏国,他施展才华的机会必然不如在蜀国多,所以他选择了人才相对较少的刘备,这实际上是为他自己建功立业选择了一条康庄大道。所以对于成绩不是超一流的学生来说,读重点班未必不是埋没自己。
“站在老师的角度来说,学校把优等生集中起来,把高考的重担压在少数老师身上,我们也诚惶诚恐,深感生命有不堪承受之重。”
朱老师话音刚落,涂老师率尔而对:“再怎么说你们毕竟得到尊重,活出了尊严,有成就感。而我们呢?谁尊重我们?谁给了我们成功的机会?我们就像推着石磨上山的西西弗斯,永远只有劳役的痛苦,没有成功的乐趣,我们的生命有不堪承受之痛。”
满头白发的黄老师轻轻叹息了一声,不无伤感地说:“小涂你才三十多岁吧?也许你以后还有机会,而我明年就要退休了,看来头上‘差老师’这只屎盆子是无力掀翻了。”说完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一眼看得到尽头的绝望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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