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饭过后,校园很安静,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慢吞吞地从校园走过。预备铃响了,可校园没有歌声。十几年前在这个时候是会歌声嘹亮的,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歌声销声匿迹了,本应该生气勃勃的校园,变得老气横秋起来。
如果你有兴致从教学楼的走廊里一路观光过去,你会欣赏到很多风景:或者是倒在书桌上的一片黑沉沉的脑袋,或者是厚厚镜片下面的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或者是沉迷于游戏的低头一族……
不过今天高一(20)班情况有些特殊,只见一个孩子焦急地使劲地翻动着抽屉,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口中念念有词:“我的钱怎么没了?谁拿了我的钱了?”
旁边的同学一齐把目光投向他,听到他说钱没了教室开始骚动起来,有紧张地翻动抽屉的,有两三个脑袋凑在一起,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的,也有抬头看着眼的一切的。
门外响起脚步声,有同学小声说“青妈来了”,于是大家一齐把目光扫向门口。青妈是二十班的孩子给陈老师取的绰号,意为陈青老师像亲妈妈一样关心他们,孩子们背后都这么叫,有时候当面也这么喊。果然几秒钟后,陈老师走进了教室。那个丢钱的同学赶忙向她报告了丢钱的事。
陈老师心里一沉,问道:“什么时候丢的?丢了多少钱?”
“两百五十元,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丢的,前天早晨还在的,今天就没看见了。”
陈老师安慰说:“别急,说不定是哪个同学急着要钱用,忘记跟你说先拿走了,会找机会还给你的。”
那个丢钱的同学半信半疑地望着陈老师,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陈老师微笑着示意他安心上课。
上课铃响了,陈老师从从容容地上着课,但冷不防她会突然提出一个刚刚讲过的问题点名回答。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寻找那颗紧张得不知所措的心。她知道只要不是惯犯,真正做了亏心事的人是会心神不宁的。这是她二十四年前的切身体会。这段经历刻进了她的肺腑,融进了她的血液,也为她的人生道路奠定了基石。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用博大宽容的爱心包容了她的阮老师,在二十年的教学生涯中,每当遇到孩子们干一些出格的事她想发作的时候,阮老师的音容笑貌就会浮现在她眼前,她是那样的从容镇定,充满智慧。于是她就会立刻冷静下来,她知道情绪是智慧不够的产物。
教室很安静,空气中弥散一种紧张的气息。她问道:“成明请你说说我刚才阐述了一个什么观点?”
成名爽快地站了起来,把陈老师的观点复述了一遍。陈老师让他坐下了。
课在继续,提问也在毫无征兆地进行。“张正兴,请你把文章的第三自然段朗读一遍。”陈老师突然说道。
张正兴如梦初醒地“哦”了一声,惊慌失措地站起来,看了陈老师一眼,不知要做什么。陈老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张正兴哆哆嗦嗦地读了一句,就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看着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陈老师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她和蔼地说:“坐下吧,以后上课不要走神了。”正兴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陈老师,然后极不自然地坐下了。这一刻陈老师看见了那一缕躲闪的游移不定的目光,她听到了一个颤栗的灵魂的喘息,她能感受到正兴内心的煎熬,就让他煎熬吧,一个灵魂的涅槃是要经过烈火的焚烧的,她在心里说。
下课了,她把陈晓兵带到了办公室,仔细地寻问了丢钱的前后过程。陈晓兵告诉她,钱他是悄悄放进抽屉的,当时好像没人看见,今天准备拿去充饭卡,结果不见了。陈老师从包里掏出二百五十元钱给他,叮嘱说:“你先把钱拿去充饭卡吧!以后不要把钱放在教室里了,要随身带好。”说完就让陈晓兵回了教室。
陈晓兵走后她的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她不愿相信钱是张正兴拿走了,但她又无法欺骗自己的眼睛和感觉。她多么想证明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啊!我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但我该怎样入手呢?她默默问自己。她想起孔子与颜回的故事:
孔子与众弟子在陈、蔡这个地方被围困了七天,没有食物充饥,子贡看见同学们如此饥饿困顿,便用自己身上的财物换了少许的米回来,希望给大家充充饥。无奈僧多粥少,颜回与子路便借了一口大锅,在一间破屋里为大家煮粥。子路离开了一会儿,恰好子贡从井边经过,一扭头,正好看到颜回舀了一小勺粥往嘴里送。子贡见了有些不高兴,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孔子。孔子听后说:“我相信颜回的人品已经很久了,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怀疑他,可能其中有什么缘故吧,你不要再讲了,我先问问他。”
于是孔子便招了颜回来,对他说:“我前几天梦到了自己的祖先,想必是要保佑我们吧?你粥做好之后,我准备先祭祀祖先。”
颜回听了,马上恭敬地对孔子说:“老师,这粥已经不可以用来祭祀祖先了。”
“为什么呢?”孔子问。颜回答道:“我刚才煮粥的时候,屋顶的一块黑色的尘土掉到了粥里,我用勺子舀起来,想把它倒掉,又觉得可惜,于是便把它吃了。吃过的粥再来祭祀祖先是不恭敬的。”孔子说:“原来如此,这件事情如果是我,也会这样做的。”
想到这里陈老师不禁肃然起敬,本是一次不愉快的误会,但由于有孔子的引导使众弟子拨云见日,使颜回那颗高贵的心免遭质疑的羞辱,使一段不和谐的插曲演绎成了一段被人传诵几千年的教育经典。
陈老师默默地感叹着,慢慢从一勺粥子回到眼前二百五十元钱失窃的事件上来。她在心里说如果这二百五十元钱真的是正兴拿去了,那我该怎样处理才能既让他醒悟又不伤害他那颗敏感脆弱的心呢?她不停地提出处理方案,又不停地否定着,她知道这样的事情一旦处理不好就有可能把孩子推入自暴自弃、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双手托住腮帮,双眉紧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华简老师和黄文彬老师先后走了进来。华老师走到她桌边,但陈老师丝毫没有感觉到。华老师喊了一句陈老师,她才猛醒过来。
华老师调侃说:“老革命遇到新问题了?看你想得那么投入。”
陈老师笑说:“不敢当,不知是教育太难了,还是个人的悟性太差了,我感觉不到有一点成功的经验可以拿来借鉴。”
黄老师说:“对于教育而言任何成功的经验难以复制,时间变了,人物变了,场合变了,一切都得跟着变,永远没有依葫芦画瓢的省心事。”
“是啊!机智永远是最大的最根本的教学法,孔子是主张诚信的,他和众弟子困于陈、蔡的时候,子贡向他报告说颜回偷吃粥了,他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又不伤害颜回的自尊心,不也编了一个梦到祖先的谎言吗?又有哪个傻瓜会说孔子不讲诚信、言行不一呢?”陈老师在引经据典。
华老师总结道:“所以颜回感叹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所以他才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教育家,孔子学院红遍全世界。我们是凡夫俗子,哪能跟孔圣人相比呢?”华老师一面说着一面铺开作业本准备忙碌了。
黄老师说:“那是,那是,我们都是‘尽心焉’。”说着,他已经铺开试卷,伸手去抽屉拿笔了。
陈老师还想说什么,但看见他们开始忙碌了,也就把话吞了回去。
2
夜无声无息地将黄昏涂成了黑色,校园静悄悄的,仿佛睡熟了一般。陈老师从教学楼走了出来,她脚步放得很轻,一面走一面低头沉思着。她决定先去正兴家里看看。
她又骑着那辆女式踏板车出发了,很快就到了张正兴家里。只见他母亲在院子里忙碌着,院子里放满了饮料瓶废纸等杂物,正兴母亲听见有人进来就抬起头,因为灯光有些昏暗,她一时没看清来人的面孔。就随口问道:“你找谁啊?”
“大姐,您忙啊,是我,正兴的老师。”
“哎哟!是陈老师啊,我一时没看清,对不起,快坐,快坐。”她一面说着一面从门边拉过来一把椅子,用一条干毛巾使劲拍了几下,就把椅子端到了陈老师面前。陈老师坐下了,她又忙去房里端来了一杯茶。
陈老师接过茶说:“您太客气了,谢谢!”
“谢什么啊?我谢您才对呢.。”正兴母亲说着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放在陈老师旁边坐下了,“正兴在家里总念叨您,说您对他格外关心,还给了他助学金。”
“这助学金是国家给的,我只是把他的名字报上去罢了,正兴表现不错,平时也节俭,得到助学金是应该的。”
正兴母亲深有感触地说:“家里困难,不节俭也没办法啊!读小学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因为治病还欠下了几万元钱的债务,他手下还有一个弟弟,我又没有工作,只能靠捡破烂维持生活。放假的时候,他也帮我捡,这孩子特别有孝心,他看见我每天提着捡来的破烂一趟趟往家里送很辛苦,这不,昨天下午还给我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他说这个星期领了助学金,是用助学金买的。”说着她顺手向墙边指了一下,陈老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墙边有一辆七八成新的人力三轮车。
陈老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但陈老师并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她,她不忍心刺伤眼前这位含辛茹苦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的母亲。她只是说:“是啊,正兴很孝顺,把正兴培养好了,您就苦尽甘来了。”
“那还要陈老师您多多关照啊!我没文化,也不知怎样教育孩子,一切就拜托您了!”
“身教重于言教,有您这样的一位勤劳淳朴的母亲做榜样,孩子肯定差不了。”
“谢谢您的夸奖,我没知没识的,能做什么榜样?还是要陈老师您的培养呀。”
“千万别这样说,大姐那我走了。”
陈老师正准备站起来往外走,正兴母亲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陈老师您今天特地来家里,是不是正兴犯了什么错啊?”
“没有!没有!我是从这里经过,顺便进来看看,我走了,大姐。”
正兴母亲送到院子门口:“陈老师慢走,路上小心。”
陈老师说了声“再见”,就上了车。回到家,十点多了,王涛和丁丁也回来了。陈老师一进门,坐在沙发上的王涛就赶忙迎了上来。他神秘地说:“青妈,我知道陈晓兵的钱是谁偷走了。”
“是谁?”陈老师警觉地问。
“张正兴,他昨天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花了三百五十元钱,我也是听人说的。”
陈老师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许乱说,正兴买三轮车的钱是从我这里借去的,这事我知道。”
王涛“哦”了一句便伸长了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弄错了。”说完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房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对话:
“你告诉我妈了?”
“你妈说正兴买三轮车的钱是从她那借的,她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弄错了。”
陈老师走后不久,正兴就回到了家中,他一进院子,母亲就迎了出来。高兴地说:“陈老师今天来我们家了。”
“她来干什么?”正兴紧张地问。
“路过这里,就顺便进来看看。”
“她说什么了?”声音还是有些紧张。
“她说你表现不错,又孝顺,是一个好孩子。”
“她怎么知道我孝顺?”
“我把你给我买三轮车的事告诉她了,她就说你孝顺。”
“谁让你说了?”正兴埋怨道,声音有些颤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直接进了自己的小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他母亲吃惊地瞪着眼睛看着他,沉吟片刻也回到了自己房间。关好门,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老师的电话。她压低声音说:“陈老师,正兴刚才回家,我说我把他给我买三轮车的事告诉您了,他就不高兴,我觉得他有些反常,他是不是在学校做错了什么啊?”
她的声音透着恐惧带来的颤抖,这颤抖通过无线电波传进陈老师的耳膜就更加真切了。她也身为母亲,太能理解母亲的心了。她赶紧安慰说:“没事,正兴在学校表现不错,您别担心。”她们寒暄了几句后就把电话挂了。
挂断电话后,陈老师走到书桌前坐下了,她沉思了一会自言自语道:这件事我为什么不先放一放呢?把主动权留给正兴不是更好吗?说不准他自己会来找我呢。她正嘀咕着的时候丈夫丁晓强进来了,“你干什么呢,嘀嘀咕咕的?”
陈老师转过头玩笑说:“在说你呗,这么晚没回家,也不知道来个电话。”
“谢谢陈老师的关心,以后一定牢记陈老师的教导。”丁晓强调侃着,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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